光绪十二年秋,山西平遥地界连下半月暴雨。举人林慕白背着竹编书箱,踩着满脚泥泞往太谷县赶考。天擦黑时,远处山坳里亮起两点灯笼似的光晕,走近才瞧见是户青砖大院,门楣上"李宅"二字被雨水冲得斑驳。
"这位相公可要借宿?"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件靛蓝袄子,鬓角别着朵白绒花。林秀才作揖道:"学生赶路错过驿站,望主人家行个方便。"妇人侧身让路,竹帘子后头闪过几道窈窕身影,"奴家男人走得早,家里只剩些女眷,相公莫嫌晦气才是。"
正屋摆着张八仙桌,四碟素菜并一坛黄酒。妇人自称李王氏,说罢拍了两下手,屏风后转出三个姑娘。穿杏黄衫子的年纪最小,约莫十四五岁,捧着青花瓷壶斟酒时,手腕子上的银镯叮当作响。另两个穿藕荷色襦裙的,生得一模一样,连眉间朱砂痣都分毫不差。
"这是我家三妹杏儿,"李王氏指着黄衫姑娘,又揽过双胞胎,"这是桃花、梨花。"林秀才刚要道谢,杏儿突然打翻酒盏,琥珀色酒液顺着桌沿滴在他衣襟上。"对不住对不住!"姑娘掏出手帕要擦,指尖却在他胸口画了个圈。
三更梆子响过,林秀才躺在西厢房木床上翻《论语》。窗外雨势渐大,忽听得东院传来争执声。"娘,那书生眉清目秀的……"是杏儿的声音。李王氏压低嗓子:"别坏了大事!明日张员外家就来抬人,都给我安分些!"
林秀才正要细听,门缝里塞进张纸条。借着烛火瞧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:"想活命赶紧逃"。笔迹稚嫩,像是孩童所写。他披衣起身,刚推开窗,冷不防撞见杏儿立在雨里,浑身湿透如水里捞出来的。
"公子快走!"少女攥着他手腕往柴房拖,"她们要拿你配阴婚!"林秀才踉跄两步,忽听得正屋传来李王氏冷笑:"既醒了,就别装傻。"油灯次第亮起,照出满屋子纸人纸马,供桌上摆着个黑漆牌位,写着"先夫李德福之位"。
李王氏捏着串铜铃铛晃三晃,双胞胎姐妹从屏风后转出,每人手里捧着个瓷罐。林秀才嗅到股腐臭味,定睛一看,罐口竟露出半截人指骨!"相公可知这是何处?"妇人笑吟吟揭开牌位后的暗门,露出口枯井,"去年今日,也有个书生借宿呢。"
井底传来铁链拖地声,林秀才寒毛倒竖。杏儿突然扑到他身前:"她们用活人炼尸油!那罐子里……"话未说完,桃花、梨花已扯住她头发往后拽。李王氏把铃铛塞进林秀才手里:"相公是个聪明人,不如替我摇铃招魂?"
五更天未亮,林秀才被关进东厢房。屋里摆着口描金大棺材,棺盖上刻着八仙过海图。他摸到棺底暗格,掏出本蓝布封皮的账册,借着月光瞧,首页记着"同治八年,货银五十两",往下翻尽是"某年某月,收某某氏,年方几何"。
门外忽有脚步声,林秀才忙把账册塞进怀中。进来的却是双胞胎中的桃花,她端着盏油灯,火苗竟是惨绿色。"公子饿了吧?"姑娘从食盒端出碟桂花糕,林秀才刚要推辞,忽见糕饼里嵌着半片指甲,泛着青紫色。
"姐姐莫要害他。"梨花随后进来,反手锁了门。姐妹俩一左一右坐在床边,桃花指尖划过他喉结:"公子可知,这宅子原是乱葬岗?"梨花接着道:"娘说你是纯阳命格,正好给爹爹暖穴。"林秀才浑身发冷,忽觉袖口一沉,摸到个纸包。
拆开竟是包朱砂,还裹着张字条:"寅时三刻,雷劈东南角"。他想起《聊斋》里狐仙报恩的故事,莫非这宅子里有高人相助?正想着,窗外炸响惊雷,整间屋子突然剧烈摇晃。李王氏在院里尖叫:"天杀的!谁动了镇宅石!"
林秀才趁机撞开窗户,顺着墙根摸到东南角。雨幕中立着块断成两截的石碑,碑文被雷劈得焦黑,隐约可见"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"字样。他抓起半截碑石当武器,忽听得柴房方向传来打斗声。
"妖妇!还不束手就擒!"苍老声音伴着桃木剑破空声。林秀才摸过去,见个白发老道正与李王氏斗法。妇人披头散发,十指长出寸许长的黑指甲,每抓一下,地砖就裂开道缝隙。老道拂尘一甩,缠住她手腕:"二十年前你害死亲夫,如今又炼尸油害人性命,天理难容!"
李王氏突然转向林秀才:"都是你!若非你多管闲事……"话音未落,老道甩出张符咒。符纸沾身即燃,妇人惨叫着化作团绿火。火光中现出原形,竟是只磨盘大的癞蛤蟆,背上生着张人脸。
天光大亮时,衙役从枯井里捞出七具白骨。老道指着瑟瑟发抖的杏儿:"这丫头是去年被拐的,因着八字纯阴才留到今日。"林秀才掏出账册,官差翻到末页,最新记录正是三日前:"收张氏女,年十七,货银八十两"。
回程路上,老道说起往事。原来李王氏本是苗疆巫女,为给情郎续命,用邪术炼制尸油。那口棺材里躺着她前六个丈夫,每个都活不过三七二十一天。"那对双胞胎,"老道叹气,"是她用蛊虫催生的药人。"
林秀才摸着怀中半截石碑,忽觉碑文凹凸处藏着机关。掰开碎块,里头露出块玉珏,刻着"狐仙祠供奉"四字。当夜他宿在破庙,梦见个红衣女子,自称是百年前被李王氏害死的狐仙。"多谢公子毁她肉身,"女子福身道,"那对双胞胎我已度去投胎,唯有杏儿……"
话未说完,庙门吱呀作响。林秀才惊醒,见杏儿抱着包袱站在月光里。"公子带奴家走吧,"少女跪下磕头,"奴家知道张员外家小姐埋骨处。"晨光中,两人身影渐行渐远,老道留在破庙墙上用木炭写着:"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"